那容器中央,空空如也。
所有人呆愣原地,就连飨撕咬的动作都慢了下来,就连那些修恪斯躯体都暂缓了挣扎。
鎏呆滞的看着下方的景象,方才的笑意此刻已经烟消云散,唯剩呆滞,将她的表情麻痹得像是美术教室里石膏人头像。
……会不会是光线太过昏暗,导致自己看错了?会不会是在撬开那花苞的时候没注意,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?
欲应该不会拼了命,去保护一团空气吧?
鎏使劲眨了眨眼睛。
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的脑子:下面,那里面,什么都没有。而且,飨就围在那容器周围。就算有东西掉出来,也理应会被飨接住。
空的就是空的,没有就是没有。
撬开那层保护壳,破坏其中的“弱点”,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万事大吉——这般美好幻想,在此一瞬彻底化成了泡沫——又或许从一开始,认定憎的身体是弱点这一点就是错误的。
毕竟此刻憎的身躯消失不见,欲那家伙看起来也没受什么影响……
不,似乎还是有一些影响。
此刻,欲匍匐在地上,眼睛几乎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方才发出嘶喊的嘴还没合上,脸颊因此看上去仿佛向内凹陷一般。
“……怎么……憎呢?”呆滞了许久,欲的喉咙才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。她打着颤,又向那被撬开的花瓣爬近了些许,比鎏还仔细地确认了一遍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比自己还意外,鎏突然感觉到。
这时,欲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,整具身体猛地一颤。她回望一眼了不远处德拉戈的残骸,表情由呆滞变作极致的震怒。
欲攥紧双拳,狠狠砸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嚎:
“哀——!!!”
“这……什么情况?”森绿楼罗扒住门框,看向下方气急败坏的欲。
欲突然猛地昂起头,将圆睁的双眼瞪向半空中的飞机!
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下,欲那眼神已然全然不似活物,活脱脱一个癫狂的恶灵!忽地和欲四目相对,森绿楼罗顿感一阵恶寒爬上脊背。
森绿楼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似乎有些犹豫地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挎包……
“进去!”可不等森绿楼罗反应,和她并处舱门旁的鎏突然一把将她推回舱内!紧随其后鎏反手将大敞的飞机舱门死死合拢——
“嘭!”几乎合拢的同时,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在舱门上!剧烈的晃动几乎要将舱内的少女们就地抛飞,即使是鎏都一时失去了平衡!
“呃!”鎏猝不及防跌倒在地。睁开眼睛,可等他看清眼前景象,却是呼吸都为之一滞——
一根恶心的触手竟钻破了舱门!那锋利的尖端此刻已经伸进了机舱内部!
鎏下意识想唤出蚕食之枪把这鬼东西捅回去——可当她伸开手掌,却握了个空时,才惊恐地意识到,自己刚刚将蚕食之枪投掷出去了!
自己的武器,现在还扎在下面那坨蛹块上呢!
就这一瞬的停滞,那根探进舱内的触手已经改变了形态——欲并没有直接对飞机里的魔法少女们发动攻击,而是控制那根触手的尖端迅速膨胀,如同膨胀螺栓般,死死卡住了飞机舱门!
这家伙想把整架飞机拽下去!
“糟——!”鎏瞬间便反应了过来,可迅捷如飨,也已经来不及破坏掉那根触手了!
又是一次剧烈的摇晃!那根触手猛然绷紧,瞬间便让整架飞机下沉了好一段高度!
“不好!”璨芯天使即使将螺旋桨转速拉到了极限,却也阻止不了整架飞机在那触手的牵引下迅速下降!
无可奈何之下,她回过头,大声喊道:“抓紧!”
“嘭!”
一声巨响,整扇舱门当即与飞机脱离!
积蓄的巨大应力瞬间释放,飞机当即如被弹弓射飞的弹丸般,猛地弹向空中!
飞机瞬间变成了一个没有密闭的离心舱!
森绿楼罗刚被鎏推回舱内,那两次剧烈颠簸已经把她摔得七荤八素,哪还有余力留给她固定好自己?
“要死啊啊啊!”恐怖的离心力已经超过了她的手可以承受的限度!眼睛一闭,一睁,失重感已然将她整个人包裹!
她已经被甩飞到飞机外了!
要被摔成一滩烂泥了——怎么倒霉的总是自己?
森绿楼罗心死地闭上了眼。
“飨!”
忽地一阵剧烈的紧缚感缠绕上了森绿楼罗的胸腹!千钧一发之际,飨成功套住了起飞的森绿楼罗,紧紧捆住了她的躯干!
只是,飞机此刻远未达到平衡状态,鎏一时也无力将她拉回机舱,只得将森绿楼罗吊在舱外——如此一来,森绿楼罗仿佛成了混沌摆的摆锤,比方才更强数倍不止的离心力骤然作用在她的身上。
还没来得及为大难不死感到喜悦。森绿楼罗此刻只感觉,最近几天所有吃进肚子里的东西,马上就要被甩出去了!
——可在肚子里的东西涌出来之前,有什么别的东西先一步从她身上脱离……
一个个玻璃瓶,折射着星星般的光芒,在森绿楼罗的注视中坠向夜空。
“……欸?”
她腰间挎包中装着的所有东西,洋洋洒洒全部被甩飞了出去——那是她积年累月收集而来的植物种子。
一部分用于战斗,可更多的,是她千辛万苦才得到的,各种奇珍异草的珍贵种子。
其中甚至有一些,在她成为魔法少女之前便陪在她身边——
“不要啊啊——呕——”
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种子飞散进夜空,森绿楼罗感觉,不止肚子里的东西,自己的魂也要被甩出去了!
“你别乱动!”飞机终于趋于平稳,鎏火速将森绿楼罗拽了回来——
此刻,已经有相当多的大群躯体从德拉戈残骸上解离,仿佛山洪一般,已经足以将留在下面的飨吞没。
欲疯狂地瞪视着她们,大量触肢蓄势待发,好像恨不得马上就把她们拽下去,撕个粉碎——那家伙,似乎把丢失憎的愤怒,尽数迁怒于天上的她们了。
……倘若是在地上,飨或许还可以防住。可现在飨连着力点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护住整架飞机。
璨芯天使此刻表情也是一片煞白。直升机的加速能力根本不足以让她带所有人脱离险境,可哪里还有时间让她现场改造整架载具呢?
该怎样才能脱离机毁人亡的结局?
“给我死——!!”欲尖叫着,眼见就要将致命的触手伸向天空——
即使是鎏,此刻也失去了一切手段……
“塞翁失马……”
突然,刚被拽回机舱的森绿楼罗突然死死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……焉知非福!”
森绿楼罗猛地起身,壮烈地抹去眼眶里打转的眼泪,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铃铛狠狠挥下——
“[苏生]!!”
风云突变!
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中,只见得飞机下方一齐亮起无数翠绿色的光点,宛如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一齐点燃萤火,竟是连这昏暗的夜都一并照亮!
下一瞬,无数植物赫然爆发!
藤蔓结成了绿色的海!竟在眨眼之间便将那黑色的浪潮吞没!巨大的树木凭空出现,即使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合常理,可在森绿楼罗魔法的催动下依旧野蛮生长!
仿佛时间加速万倍,在苍翠光芒的笼罩下,这片因战斗而满目疮痍的土地,眨眼之间便被磅礴的生命吞没!硕大的榕树拼死生长着枝丫,与一同生长的巨槐争抢着空间。各种奇花异卉拼命从一切挤得下的罅隙中探出头,无数的根茎扎进土壤,碾碎岩石,甚至吞占修恪斯的残躯,旋即便将一切掩盖在硕大的芭蕉叶下。
欲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,便被树海瞬间吞没!
花朵绽开,林叶伸展,硕果压枝,磅礴生命力扑面而来!仿佛童话中的仙境降临于此,奇花吐蕊,异草夺芳,即使黑夜也无法遮掩这片瑰丽花园的光辉!此刻,唯剩“奇迹”一词足以形容这片景象。
——修恪斯的力量竟生生被这片树海压制住了!
任谁都没想到,森绿楼罗居然还藏着这般本事。
“干得好!”璨芯天使惊讶又惊喜地夸赞道。
——众人这才注意到,森绿楼罗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地上,一副熬夜三天将死不死的模样。
“啊……我的——宝贝们……它们本不该被撒到战场上的呜呜呜……”被当做摆锤甩来甩去的晕眩,以及瞬间耗光所有以太带来的恶心感,让森绿楼罗看上去像是被榨干了一般。
她嘶哑着,匍匐着探出头,“但至少,至少还能看到你们……绽放的模样——让我好好记住你们的模样……”
“这里是支援的猎鹰十号!已锁定坐标!高爆燃烧弹准备发射!”突然,一阵急促的警告响在所有人的耳麦中,“导弹已发射!”
“……啥?”森绿楼罗瞪大了眼睛。
一枚导弹自远天飞来,精准地扎进了那片树海!
“轰——!!”
硕大的火球瞬间腾起!那些奇花异草恰巧又是上好的助燃物,眨眼间,那宛如仙境的花园就变成了地狱火海!
“嘎——!!”
看着自己宝贵的种子只绽放了一瞬,自己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便消失在了火海中,森绿楼罗发出了快要渴死的鸭子才会发出的声音,随即一头栽倒,再起不能。
看着可怜的森绿楼罗,鎏表情复杂,哭笑不得。
火焰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——此刻,除了飞机螺旋桨发出的轰鸣,便只剩下树木被焚烧发出的噼啪声响。
欲和要命的修恪斯尽数被掩盖在了烈焰之下,气氛突然平静了下来……突然得让人猝不及防。
“……孩子们,以太反应没有消失。我们先撤退吧,眼下只能从长计议了。”黎茗的声音从众人耳麦里响起,“返回随云观吧,我接到澄金回响了……今晚,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……那看上去像是花苞一样的东西,装着的不是那家伙的弱点吗?”绛紫流火蹙眉问道。
“看来不是。”鎏紧蹙眉心,看着身下燃烧的火海。
修恪斯还活着,这些火焰,也仅仅能拖住它而已……
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?
“先回去吧……我们还有机会。”沉默许久后,璨芯天使沉声道,随后便操控飞机,驶向随云观的方向。
…………
稍远处的山脊上,一道黑色的剪影从地下钻出,慢慢凝成了人形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哀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燃烧的火海,“逃出来了……”
在她身旁,一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的聚合体一并浮出地面。哀停顿了片刻,将其揽入怀中,“……憎……”
团块裂开一道裂隙——其中正是憎的身躯。
她仍是一尘不染,双眼紧闭,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。
哀沉默了片刻,再度潜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
…………
树木在火焰的啃食下逐渐倒下,染成灰烬。
火焰之中,一对被烧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浑圆。可此刻,那眼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歇斯底里,反倒平静地离奇。
“没有什么能失去了——”
声音穿不透火海,被火焰尽数消化。
“哈哈哈……那我就如你们所愿,做一个真正的魔物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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