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筒内的军报被放到长案中央。
大堂内没有人说话。
三十万骑兵，不是西南县两座骑营，也不是苍州西境的几支驻军。
这是赵王麾下能够直接影响北方战局的主力。
苏清月将长卷完全展开。
军报最前方记录的是赵王军调动来源。
西北六府，共出骑兵十二万。
苍水以西四座军镇，共出骑兵八万。
赵王北方联军前线抽调五万。
另外五万来自各矿场、马场与地方卫营。
三十万骑兵并非同时抵达。
最快的前锋已经进入苍州西境。
后续主力将在七日内完成汇合。
随军草料、箭矢、甲械和备用战马仍在持续调动。
“消息来源可靠吗？”李晋问道。
苏清月答道：“三条线同时确认。”
“第一条来自苍水沿线监察暗哨。”
“第二条来自赵王军枢司内部密件。”
“第三条来自燕王军情司。”
“燕王也在确认赵王为何突然从北线抽调五万骑兵。”
“数字可能有一两万误差，但不会低于二十七万。”
沈观潮取出算盘，没有立即拨动。
“七日内汇合，草料不够。”
“苍州西境现有草场承担不了三十万战马。”
“赵王一定会沿途征粮。”
“他还会驱赶备用马群进入苍州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赵王军已经征调十四万匹备用马。”
“其中战马五万，驮马九万。”
“粮车数量尚未查清。”
李晋盯着军报。
“三十万骑兵不可能全部用于正面冲阵。”
“粮道、村镇、矿场、县城都会成为目标。”
他将六枚血刀军阵标摆在地图上，又在西侧摆出三十枚赵军标记。
双方数量差距清楚显现。
“赵王军若集中攻击一处，五千人的分阵挡不住。”
“百战血煞阵能提升军阵整体力量，但人数差距过大。”
“赵王还不是拿普通轻骑来试探。”
李晋看向秦棋。
“属下先说最坏情况。”
“三万血刀军与三十万铁骑正面对阵，若无城墙与大型阵法，胜算很低。”
“重弩可以射杀骑兵。”
“拒马和壕沟也能阻挡第一轮冲击。”
“但敌军可以轮换。”
“我们的弩箭会耗尽，士卒体力也会下降。”
秦棋问道：“赵王骑兵构成。”
苏清月换上一份军情册。
“已经确认三类。”
“第一类是西北重骑。”
“人数约六万。”
“人马皆披玄铁甲，骑手使用长槊、重刀与短弩。”
“赵王西北矿场每年出产玄铁超过澜州三年总量。”
“六万重骑甲械均由赵王府兵器坊统一打造。”
“马甲正面厚度超过两指。”
“普通弓弩无法穿透。”
“第二类是轻骑。”
“人数约十八万。”
“轻甲、弯刀、骑弓，每人至少配两匹马。”
“主要用于长途奔袭、侦察、包抄和袭扰粮道。”
“第三类是具装骑军与地方骑卫。”
“约六万。”
“甲械不如赵王直属重骑，但人数多，熟悉西北军道。”
李晋说道：“还有供奉。”
“有。”
苏清月翻到军报后页。
“赵王军枢司此次登记的随军供奉共有一百七十三人。”
“六品以上四十二人。”
“五品以上九人。”
“暂未发现四品武者随军。”
“但赵王府供奉名单并不完整。”
“另有阵法师六百余人，军医两千余人，兵器匠四千余人。”
沈观潮沉声说道：“这不是临时试探。”
“军医、阵法师和兵器匠全部随军，说明赵王准备持续作战。”
苏清月点头。
“赵王在西北经营多年。”
“当地矿场、马场和兵器坊都在王府军枢司控制之下。”
“朝廷过去几次要求赵王削减甲骑，赵王只交出地方卫营名册，从未交出直属马场与矿卫军册。”
“如今北方藩王起兵，赵王才把积存甲械全部取出。”
“这三十万铁骑是他多年积累的军力。”
李晋问道：“具体目标是否查清？”
“基本可以确认。”
苏清月在地图上画出多条路线。
“赵王军没有准备大型攻城器械。”
“目前调动的轻型弩车适合随骑兵行动，破仓锤也只用于攻击粮仓木门。”
“六万重骑携带的器械主要用于野战。”
“赵军前锋避开了安石县城墙，正在沿村镇道路向粮道外围展开。”
“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。”
“是粮车、分仓、沿线驻军、桥梁、水源和村镇乡勇。”
沈观潮接过话。
“以高速奔袭破坏血刀盟在苍州的运输。”
“粮车被烧，分仓被毁，桥梁断裂，村镇百姓逃散。”
“血刀军即便守住五座县城，也无法继续北征。”
“赵王不必与军主正面交手。”
“只要让三万血刀军失去粮草与地方支撑，苍州五县便会重新失控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军报中还有一条。”
“赵王军枢司要求各骑营避免接近秦棋所在中军。”
“遇到军主亲自出动，立即分散撤离。”
“他们清楚四品武者可以斩杀大量普通骑兵。”
“所以赵王准备使用速度与数量，让军主无法兼顾所有区域。”
李晋握紧拳头。
“他想让军主不断救援。”
“一处粮站被袭，军主赶往一处。”
“军主离开后，其他骑兵再攻击另一处。”
“不错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三十万骑兵若分成三百支千人队，可以同时进入苍州各地。”
“监察卫能发现大股骑军，却无法盯住所有百人队。”
“血刀军也不可能在每一座仓点放置数千守军。”
沈观潮开始拨动算盘。
“现有分仓必须再次调整。”
“四十一处村镇小仓不能全部保留。”
“粮食过于分散，骑兵进入后很难保护。”
“应当把百姓与粮食向三条主防线后方集中。”
“南岭县、安石县和旧界关各设一处大仓。”
“其余村镇只保留五日口粮。”
“粮车全部停止北运。”
“先将前军二十二日粮食补足，再把空车撤到阵后。”
李晋问道：“百姓怎么办？”
“交战区域内全部转移。”
沈观潮说道：“五县已有户册。”
“按村、按户、按乡分批撤。”
“老人、孩子、伤病者先走。”
“青壮协助运粮、赶牲畜、拆卸农具。”
“不得自行分散逃亡。”
“南岭县南部可以接收十万人。”
“安石县东侧可以接收六万人。”
“其余百姓退往已经稳定的后方村镇。”
李晋皱眉。
“十几万人转移，至少需要五日。”
“赵军前锋不会等五日。”
沈观潮说道：“所以先转前沿。”
“距离赵军最近的十七处村镇，今日全部撤。”
“其他区域按骑兵行军距离排序。”
“血刀军必须给户粮司争取时间。”
秦棋听完，直接说道：“照办。”
沈观潮抱拳。
“属下立即回去调度。”
“粮食和百姓都要保住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但血刀军不撤回澜州。”
“军主。”
沈观潮看着地图。
“属下不是主张放弃苍州。”
“但三十万骑兵数量太大。”
“若先把主力撤到南岭与安石两座县城，依托城墙消耗敌军，百姓转移会更稳妥。”
秦棋问道：“赵王准备攻城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能守城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赵王不攻城，只毁粮道。”
“血刀军进入县城，他会绕过城墙。”
“等粮道、分仓、村镇都被毁掉，我们再出城，仍然要在野外面对骑兵。”
“退一次，只会让出更多道路。”
李晋点头。
“军主说得对。”
“城墙只能保护城内。”
“无法保护几十里外的粮仓和百姓。”
“赵王要切断粮道，我们必须在粮道迎战。”
沈观潮沉默片刻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户粮司会先保民保粮。”
“前军需要多少日军粮？”
李晋说道：“按全军最高消耗计算，至少三十日。”
“准备四十日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重弩箭、甲械、疗伤药也全部向阵后集中。”
“工匠营随军。”
“交战开始以后，破损弩车必须当日修复。”
沈观潮立即修改调运计划。
苏清月又取出燕、齐两方军报。
“燕王没有公开支持赵王。”
“齐王也没有调动直属军队。”
“但齐王商号已经向赵军出售草料、盐和疗伤药。”
“燕王则开放北部两处驿站，允许赵王传令骑手通行。”
“他们没有参战，却在提供便利。”
李晋冷笑。
“赵王打赢，他们来分地。”
“赵王打输，他们便说只是正常交易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记录下来。”
“所有给赵军提供军粮、草料、军械和道路的商号，全部列入监察册。”
“进入血刀盟控制区，按通敌处理。”
“燕王驿站也标清位置。”
“战争结束以后再算。”
苏清月抱拳。
“是。”
秦棋看向地图西侧。
“赵军前锋距离新粮道多远？”
“最快的一支轻骑在一百六十里外。”
“昼夜换马，最快明日黄昏可以抵达。”
“重骑需要两日。”
“主力七日内汇合。”
“随军供奉可能与前锋同行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中军移往青石乡北侧。”
苏清月与李晋同时抬头。
李晋说道：“军主要亲临粮道？”
“赵王要毁粮道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我便在粮道等他。”
“李晋，你先去整军。”
“六处分阵今夜全部完成。”
“重弩、重甲、长枪和骑兵重新配属。”
“各阵不得依赖中军救援。”
“明日午前，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。”
李晋抱拳。
“属下领命。”
秦棋继续说道：“苏清月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不留中军。”
“带监察卫继续向西。”
“查清赵军轻骑、重骑与供奉具体路线。”
“尤其是侧翼。”
“赵王军不会只从西面直进。”
“他会绕南岭县北侧，也可能借州府军道从东北进入。”
“属下会将每支万人以上骑军全部标出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但军主身边需要监察亲卫。”
“留五十人即可。”
“其余人全部撒出去。”
秦棋手掌按住地图。
“这场仗先看谁能看清对方。”
“赵王有三十万骑兵。”
“他调动越大，留下的痕迹越多。”
“马要饮水，军要吃粮，重骑需要平整道路，草料车无法离开驿道太远。”
“查清这些，他的速度和方向便能判断。”
苏清月点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沈观潮收起粮册。
“属下先回南岭县。”
“十七处前沿村镇今夜开始转移。”
“明日午前，第一批粮食送入阵后。”
“所有空车继续在旧粮道行进，用于干扰赵军判断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去办。”
三人先后离开中军大堂。
血刀盟各部在一个时辰内全面行动。
沈观潮调动五县户粮司文吏，将前沿村镇分成九个转移区域。
户册早已重编，转移时没有出现大量遗漏。
每户领取木牌。
老人、孩子进入马车。
伤病者由军医营接走。
青壮负责搬运粮袋、农具和种粮。
牲畜按村编号，统一赶往后方。
粮仓封条由户粮司、乡勇和监察卫共同核验。
不能带走的石磨、水车与大型农具全部登记位置。
一旦战事结束，百姓可以凭户牌返回。
李晋则将三万血刀军划为六座分阵。
每阵五千人。
两千重甲步军。
一千长枪兵。
五百重弩兵。
一千骑兵。
剩余五百为弓手、军医、工匠和传令兵。
六十架改造重弩被分入三座中央阵地。
其余可用重弩平均布置。
所有阵旗更换编号。
各阵统领只掌握本阵与相邻两阵的联络方式。
即使赵王暗线获得一处军令，也无法影响全部阵地。
韩铁衣带着兵铁局工匠进入前线。
极道血刀的修复工具、玄陨铁片和五品妖骨粉也一并送到秦棋中军。
秦棋没有进入县城。
中军直接设在新粮道中央。
此处距离青石乡二十七里，北接安石县，南通南岭县，东西两侧各有一片可供骑兵展开的平地。
赵王若要截断五县之间的运输，这里无法绕开。
傍晚前，第一批前沿百姓已经撤离。
空村内不留粮食。
水井没有下毒，也没有填埋。
血刀盟只在井口留下监察标记。
若赵军经过，每次取水都会留下人数与马匹活动痕迹。
夜幕降临时，苏清月的第一封前线急报送到中军。
赵王轻骑前锋增加到一万六千人。
分为四路。
一路直取青石乡。
一路向安石县西南移动。
一路沿州府军道南下。
最后一路去向不明。
第二封军报随后抵达。
赵王六万重骑已经越过苍水。
军中携带大量重型马甲、破阵锥和三棱骑槊。
第三封军报记录了随军供奉动向。
五名五品供奉已经离开西南县。
其中三人跟随轻骑前锋。
两人进入重骑中军。
秦棋看完三份急报，起身拿起极道血刀。
刀身修复处仍有一道极细裂纹。
这道裂纹来自金山林国运封禁一战。
韩铁衣已经用玄陨铁与妖骨粉修补，但尚未经历高强度真气灌注。
亲卫校问道：“军主准备去何处？”
“新粮道前阵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看阵地。”
他走出中军帐。
远处拒马仍在不断增加。
壕沟已经挖到半人深。
重弩营校尉正在校准射界。
三万血刀军没有因三十万骑兵的消息退回城中。
每一营都按军令进入位置。
秦棋翻身上马，直接向最西侧阵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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